窜天啡

-啡-

运动番痴迷
美漫深坑中
产粮很慢,产量很低( ᐖ )۶

【春待】The links to a lost age(短,一发完,nc17)

 注意!

给 @K_Maru 的生贺!祝M天使生日快乐!!!

1.这是一篇勉勉强强的NC-17   2.文笔不够脑补来凑

爱你们❤


————————

布拉金斯基坐下,腋下夹着一本画册。正翻到的那页,画里有一个裹着绸缎的高大而苍白的女人。海水在清晨开始呼吸,人们攀上城西的墙从高处眺望它,长的、蓝的、起伏的海与山脉像裁缝铺陈开的长卷麻布。

这到处是无垠的平原,橡树遍布,像褐色皮肤的巨人捧着橄榄,叶片又绿,又圆。远处依稀可见有废弃的城堡和撒克逊小村庄,它们与时代没有交点,沉默得好像被泡进了水里,当然这也没什么坏处。琼斯和布拉金斯基坐在车里,车正行驶在没有铺柏油的路上,路两侧则常有坐在独轮车里被推着前行的孩童,正叽喳聊天的、戴着头巾、穿着有蛀洞的羊毛衫的老妇们。

布拉金斯基贴近制热装置,热源鼓出温暖的、干燥的风,他难得摘了那条围巾,却在秋天冻得哆嗦。他埋怨琼斯强迫他摘掉了围巾,琼斯则用讽刺的腔调向他道歉,一概而言,这样的对话总能引发他们的战争,但这时候琼斯不想停下车来一架,布拉金斯基也窝在出风口的位置,没有伸出手臂压住琼斯把着方向盘的手,偷袭他的腰、或是脖子。

路不平坦,他们停在湖畔,打算休憩一会。远方白色的一片都是山,水面风平浪静。

琼斯脱了帽子。他面孔英俊,有一双活泼的、年轻的蓝眼睛,一对被风吹得发红的耳朵,和一头剪得整齐而光鲜亮丽的金发。琼斯的面颊被秋季撩人的风抚摸,成枣色,格子围巾挂在脖子上,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前后摇摆,他向车里的布拉金斯基打招呼;他看上去精神极了。

当他活动腰肢,他的髋关节、颈椎都响,发出啮齿动物咬碎坚果时的声音。于是他又悻悻地坐回车里。

“胡兀鹫喜欢冻原,”琼斯瞥了眼布拉金斯基,以为他快要睡着了,就向他搭话,“你知道胡兀鹫吧?”

“那种鹫鸟?长着黑胡须的?”布拉金斯基反应得很快。

“对,”琼斯说,“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布拉金斯基又成了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没有对琼斯的主观臆断作出评价。

“你说,中世纪的时候,贵族们怎么会拿胡兀鹫自比呢。”琼斯又在调试电台,至于他对音乐的品味——布拉金斯基不置可否。

“它们都待在高地上,这大概是没有了。”

他调到一个频道,就靠回了椅背。他们又上路了。

琼斯开始吃巧克力。他用侧切牙和犬牙把纸袋子弄开,手不敢离开方向盘,只好叫布拉金斯基帮他拿着。那块甜的、褐色的块状物并不讨布拉金斯基的喜欢,但他没有拒绝琼斯,老老实实地举着巧克力,等待琼斯嘴巴的临幸。

琼斯边吃还要说话:“你这会儿还挺让人喜欢的。”

“为什么?”

“你看,这样算是你在照顾我,对吧,”琼斯没看布拉金斯基,“不像以往,我们一见面就打,要不是吵。”

布拉金斯基没理他。

琼斯又絮叨了几句,布拉金斯基眯缝着眼睛,没仔细听。

车体忽然颠簸起来,那块被暖风吹得融化的巧克力掉在了布拉金斯基身上。

琼斯开始笑,笑到打嗝,发出噪音。这让布拉金斯基心情一点都不好——而琼斯又继续笑,边笑边把布拉金斯基身上的巧克力蹭得面积更大,他风衣前襟上到处都是甜的奶味,可可味,和棕色的、令人难堪的污渍。

琼斯没有停止笑。他没有布拉金斯基高,但他惯常自比作能与野兽角斗的大力士,他当然力气很大,从小就是,他毫不担心布拉金斯基能做什么。打倒他?或是照着他的额角来一拳头?无所谓,他不在乎,也隐隐期待着能朝布拉金斯基那只大鼻子来一个勾拳。所以他挑衅布拉金斯基,开一些触到这俄国佬底线的玩笑,用不讨喜的语气对他说暧昧的话,至于布拉金斯基怎么想,他不在乎,当然不在乎。

可布拉金斯基显然是在乎的。

他按住琼斯,从背后,右手扯住了琼斯的海军蓝毛衣,指甲透过线间的空隙碰到了琼斯。他胸口贴上琼斯的后背,身前那片油腻腻的巧克力渍也蹭在了琼斯身上,但这会儿他可没时间嘲笑琼斯,他正忙着用身上每一块棱角突出的骨头顶着琼斯,不让这头活分的金毛犬从他手里挣脱出来。驱使他的动力来自于体内一台永不息歇工作的机器,他的皮肤挨上琼斯,那台机器就动得更快、更兴奋了,而如果没有,则每一道肌肉都被桎梏住了,一动弹就噼噼啪啪的响,像小孩挤爆塑料隔膜上的泡泡。

“嘿你他——”琼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布拉金斯基按倒在车后座上了,布拉金斯基几乎是把全身的重都压在琼斯身上了,琼斯只有脑袋可以来回转动,和一张灵活的嘴皮子,“你要干嘛?”

布拉金斯基不回答,倒把那只大鼻子靠上了琼斯的颈后,琼斯能感觉到他柔软的淡金色头发蹭到了自己的耳朵,他的吐息随着音乐的节拍变快,琼斯嗅到他身上甜腻的巧克力味,烟草味,和淡的不易察觉的柑橘味道,这让琼斯想起来布拉金斯基给自己的那颗水果糖,就忙里偷闲地笑。

“你快从我身上下去,我们还有两英里的路。”琼斯摇头,想把布拉金斯基那颗白茸茸的脑袋晃下去。

布拉金斯基不依,手反而慢吞吞地顺着琼斯的肩侧向下,捏住琼斯的腰。他动作很轻,肘部碰到皮革坐垫时发生的声音也被扬声器里的音乐吞掉了。但他的手指太冷了,即使隔着蓝色的网,琼斯依然能察觉到他这样细微的动作,于是他开始挣扎,像一条求水的鱼,来回动、蹦跶、反抗。

“布拉金斯基,我不是大号的泰迪熊。”琼斯气还没喘匀,就义正言辞地指责起布拉金斯基。

紧接着他的嘴就被尼古丁和焦油和薄荷的味道填满了。一大口空气被倒塞回肺里,毛细血管网拦住了它,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不要这位外来客成为琼斯的一部分,他们打开门,想放些有用的气体进去,但显然烟草味不受欢迎。于是琼斯开始咳嗽,咳得布拉金斯基以为他正迈着大跨步奔向天堂。

可,去天堂的路哪有这么顺利。琼斯停止了咳嗽,又咬上布拉金斯基的嘴——这张刻薄的、微笑的、不那么友好的嘴。他差点就把它咬破了。这不是一个虚情假意的吻了。他们像两头草原上追逐狂欢的狮子,扑作一团,互相啃咬着脖颈,又不下死手,毛发被咽进去,堆积在喉咙,于是两头狮子都发出嘶吼,也不知道是想把那些毛球吐出来,还是想把另一方吓走。

“你想要接吻?”琼斯露出白的两排牙齿,“那就接吻。但你早上是不是吃了奶酪?或是洋葱,也有可能是面包里的树莓酱,一股子腥酸味,真恶心。”

布拉金斯基冲他翻白眼:“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当然了,他没可能嫌弃脑子有问题的琼斯,又吻上来。这时候心理负担小多了,布拉金斯基放开手脚,指尖攀上琼斯的喉结,和那两道被脂肪埋没的锁骨。他在心中默念,胖点好,抱着舒服。当他的唇,他的手,他的膝盖,摸索到大号泰迪熊琼斯身上的一些未被人发现的组成,琼斯又开始像鱼一样喘气,张着嘴,睁大了眼睛。

布拉金斯基的手沿着琼斯的尺骨向下,手覆上手。敏捷的,机灵的,有力的一双手,两个人的手组成的一双,合在一起,它们发热,生出汗,掌纹相互摩挲,手背靠上皮革,静脉血的青紫色又显出来了。

它们搏斗,把毛衣边也卷进了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毛衣边冲它们发出鄙夷的呸声,朝琼斯的肩胛骨滚去。琼斯的背露出来,暖风还吹不到,于是琼斯被冷得一激灵,像躲避蛇类啮咬的东部花栗鼠。他深吸气,腰紧了一圈,髋骨现出形状。

没有黑暗带来的不确定性,这让琼斯镇定下来。他说不清楚对于布拉金斯基,他该持有怎样的态度。他可从没考虑过跟他上床,他发誓,一个俄国佬,天知道他在床上是什么疯样子。接吻是可以宽恕的人际交往,那来一炮呢?百分之百,不是。但他不反感布拉金斯基碰到他的皮肤,即使他的触碰带有侵略性,这让琼斯不舒服,可琼斯不能否认——布拉金斯基苍白的手指、浅色的唇、莹紫的虹膜,对他有吸引力。他把自己扔进了一株猪笼草,现在只等着被降解,吞吃入腹?

他更不清楚布拉金斯基是怎么想的。他可能有点喜欢布拉金斯基,那布拉金斯基呢?如果他只是幼稚地打算用这种方式报复琼斯的巧克力,那就太尴尬了。还是要挣扎,至少搞清楚——他们为什么要上床。即使这并没有床,典型意义上的床。

布拉金斯基可不知道琼斯在想什么,他以为琼斯妥协了,边放松了手脚,动作迟缓下来。又成了那副冬眠的样子!他被琼斯掀翻了,后脑勺磕在玻璃窗上。

“琼斯,你——”他气急败坏地攥着拳头。

“你想要什么?我的道歉?”琼斯问出心中的疑惑。这问题与他们先前的动作可一点关系也没有,布拉金斯基愣住了。

他想要什么?琼斯的什么?

布拉金斯基从俄罗斯到美国,又和琼斯一起飞回欧洲,原因是什么?他总出神,其实也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无从下手的情绪,他想要一股脑把它们抛掉,但这些令人尴尬的情绪,总是会跑回来,在夜里,在他一闭眼时,在他停下与琼斯对话时。他又不可能二十四个小时都和琼斯说话!

他开始焦虑,开始把咬牙切齿的动作发泄在手指头上,但这没用,他还是不能处理好生活琐事。他吃不下东西,靠水果糖满足肠胃。至于水果糖,那包水果糖是他在机场买给琼斯的。他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比琼斯更讨人厌的家伙了,说好听了是年轻无畏,说难听了就是——ебан`утый ①!他对这样的人一向是敬而远之的,最好不要有一个留在视线中。那琼斯呢?他有时候的确很没脑子,可他身上的某种特质,让人无法拒绝。他像太阳,明晃晃的,刺眼又灼烫,可冬天的时候,人们多爱它啊。

他倒宁愿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

布拉金斯基回答不了琼斯,但他知道,他要的不是道歉。

“我很保守,”琼斯见他不回话,又说道,“我不希望和一个相看两厌的人上床,你呢?”

布拉金斯基再次开始考虑自己是否讨厌琼斯。

“我不认为,我讨厌你,我是指——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干巴巴地回答道。

琼斯有些吃惊:“你确定?”

他第一次见布拉金斯基,才十来岁,那时他拎着油漆桶。他们说过第一句话之后,那桶油漆丧生于布拉金斯基的长围巾上。

“确定。”

“哦,那好吧。”琼斯也干巴巴地说。

这时候的气氛,就像他们是两个徒步者,深夜在峡谷里穿行,遇到大雨,像玩具水枪滋蚂蚁一样,水滴、水柱、水瀑,灌到谷底,他们奔向用一个山洞,浑身湿淋淋的,用一团火,一条毛巾。当火烤干了身上的水,他们发现对方说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性格,于是气氛变化,他们开始沉默,相对无言,等待天亮。这真尴尬。

“如果我说,我觉得你还不错,我们是不是可以从朋友做起?”布拉金斯基问。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琼斯耸耸肩,“如果这是真的,我们还能更进一步。”

微笑回到了布拉金斯基的脸上。

他们开始没做完的动作。

他的唇覆上琼斯金色的睫毛,眼镜早被摘掉了。琼斯发出低的不可闻的喘息声,发丝被汗水濡湿,手指不安地颤动着。

布拉金斯基的吻,沿着琼斯颈后一段微凸的骨头,到他的肩、背,数字随琼斯的吐息增多。琼斯正喘气,肋骨显出来,肌肉的纹路有条理的排布着,光,午后的光,透过窗户的遮阳板投在他的前胸上,分割出灰色的线条与浅金色的格子。他的舌苔泛起一片苦味,他用舌尖顶着上颚,空气顺着舌下的弯道进入喉咙,冰凉凉的。

他常展现出偏执的一面,把心血都投入进工作中,那时候琼斯不觉得他有吸引力。试想,谁会对一个漠然的偏执狂心生爱慕?

琼斯开始担忧,精疲力竭,而他们还什么都没做。他把背部暴露给一个“敌人”,怀着对于未知的恐惧与惴惴不安,他全身上下都绷得像张弓,僵硬而笔直,当布拉金斯基掏出润滑剂,他开始大喊。

“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他扭头,竭尽全力对上布拉金斯基的眼睛。布拉金斯基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手抚向琼斯的大腿根。于是他愤恨地咬上布拉金斯基的喉结。那对白蝴蝶——布拉金斯基的睫毛!——扑闪翅膀,露出他们藏在身下的紫水晶——布拉金斯基的眼睛!——紫水晶化了,颜色变深,像实验室放着的瓶罐中的试剂,颜色深而纯——是毒!

阴雨天气,隧道里潮湿隐秘——车厢中响起狂热的喘息声,天明,空中有流星划过,蛰伏丛中的野兽咆哮而起。冷意急骤退去,布拉金斯基想到他的家乡,冬天,冰天雪地,天地纯白,霜芒服帖地挂满了树梢,阴翳的天空颤巍巍地悬在头顶,那白色的大片的云挡住了同样白色的太阳。喘气,那一缕白,向上飘,与猎户不出猎时搂着烟枪,坐在檐下吐圈,别无两样。雾冻成了冰。温度卷着它们走,白色的固体融化,融化成一片汪洋,他跨过来,跨过山川与海,跨过时光,而他怀里的这位琼斯,步速与他相同。

琼斯勾着脚,胸前点燃了一簇火苗,通红的,手贴上去,炙热的。他坐上了摇椅,摇椅被扔进波涛汹涌的水里,浪打不翻他,却死命扯着他的手不放松,让他像癫疯病患者一样,抽搐伴随窒息感一同袭来。他呼出的气比吸进的多,却又不似在吐气,出口被另一瓣唇堵住了。及时享乐!

气体膨胀,爆炸,热量灼烧着布拉金斯基的脸,他的鼻腔灌满了热腾腾的气,口腔内则有一股甜腻与苦涩混杂的味道。

他们身下有一卷白纱铺开,平展而柔顺,边缘浮在空中。像蛛网,却不是镂空的;像液态汞的表面,却没有金属光泽。他们在上头打滚,却不留下褶皱;砂石穿过它,却不留下孔洞;它开始凝结的更宽,更阔大,更平滑——

幻觉随结束而结束,结束于许久后。

性颠倒同样是本能。

琼斯知道弗洛伊德,他提出精神的能量源于本能,本能是内在动力。弗洛伊德是泛性论者,在他的眼里,性欲的广义的含意,是人们一切追求快乐的欲望,性的本能的冲动是人一切心理活动的内在动力,积聚到一定程度就会造成机体的紧张,机体就要寻求途径释放能量②。

该死的本能。可爱的本能。

他靠在布拉金斯基怀里,贴着他苍白的肌肤,歌还在唱,暖风还在轰轰作响。他耳畔的恶魔在跳舞,臂弯里的手属于天使。他合上眼睛。

 

 

  1. 来自度度!贴上解释:ебан`утый 俄罗斯人解释为脑袋空空的 很蠢的那种人,但是不同于болв`ан和иди`от,这个词骂人和讽刺意义更浓
  2. 弗洛伊德提出的性本能,我只是拿来用一用[捂脸]不专业,也不知道用的合适不合适,非常不好意思

 

 

 

写在后面的话:

开始写时,背景是想放在锡本布尔根[此译来自德语Siebenbürgen],也就是Transsilvania,德古拉之乡。没错,阿尔弗和伊万都是“历史学家”![什么]但,因为自我知识储备一点都不够,所以,什么都没写[哭]

 

关于感情,还是写了相互喜欢这种甜腻腻的风格,耶,亲妈骄傲挺胸。

 

它是篇不够污但我尽力了的pwp,好了

 

P.S. 没想到上一篇春待热度居然能够到55+,热泪盈眶,也感谢80+ fo了我的小天使,开开点文TTTT,不嫌弃的话来玩耍啊!cp限定是我自我介绍里的一串XD


————感谢观看!————

【春待】公正的闲逛者(非国设,Part One)

公正的闲逛者


-Part One- 

1.

“我不害臊。我对布拉金斯基先生的描述存在着狭隘的偏见,但他的确不是个好东西,难道这不对吗?”记者说。

“混账东西!”老太婆喊道,“你了解他,却不认识他。”

医生走进来,把药片塞进老太婆干皱巴巴的手里。她的一双手正扣在一起,攥得紧紧的,灰褐的皮肤勒出了白痕,像一只又瘦小又丑陋的獾。

她瞪着眼睛,眼珠仿佛要从肿眼泡里掉出来。

“他出身下贱。”

“出身决定了什么?我模样不好,但我躺在最好的医院,不是拜我父母所赐,他们早死得透透的。这是我应得的,我赚来的,用我的一支笔杆。”

“他的母亲是个妓女。”

“妓女有什么不好?他们反而比上流社会的一些人更懂怎么保持人际关系。”

“他的眼睛是紫色的。”

“我爱紫色,这时候哪个人不爱紫色?它比成熟的果子涂得红漆好看,也比你那双阴沉的蓝眼睛好看。”

“他——他和那个琼斯家的儿子——”

“阿尔弗雷德是个伟大的人,伊万该与他在一起时,就应该在一起,因为他也是个伟大的人。闭嘴,别试图打断我!你不明白,一个人的伟大不存在于血脉,或长相,或任何他人可以在不熟识他们时评介的东西,真正的伟大在于人格。”

老太婆把手里的一块金子递给他,并把这个泪眼婆娑的年轻人拥入怀中。

 

2.

红色的庞然大物在远处发出轰鸣。

那声音前一秒像公熊遇到另一头公熊时发出的嘶吼,夹带着机械部件运作产生的撞击声,月台上攒动的人本各说各话,车来的瞬间仿佛全没进了水里。车体带着一段雾霭驶来,人群开始分流向车门涌进去,接连被这头巨兽吞掉了。琼斯不得不缩进昏暗而狭窄的火车铺位,长久地面对着一片黑暗,想象窗外不是灰蒙蒙的荒原而是金黄的麦田,太阳也没有对雨幕心生畏惧。

琼斯一个人踏上旅途,他渴望去南方,感受湿热的空气与充沛的阳光,于是他辞别了家人,买下了这列火车的票。他紧张又充满自信。

熬过令人难堪的夜晚,车舱里有种菌类繁衍时的味道。琼斯醒来后看向窗外,车体正在一片森林中梭驶,雨透过树冠处的叶子砸在车顶上,吵得人无法入睡。

人们总是很喜欢这个蓝眼睛的小伙子,晨时检票的乘务给琼斯偷偷塞了一个苹果。它比车皮还红,但不甜,甚至有股苦味,和街上小贩挑拣出来扔掉的果子一个味道。琼斯留在苹果上的齿痕很快就变成了灰褐色,这只苹果褪了鲜亮的红,也还是令人心情愉悦。然笔者认为琼斯的好心情是一往不变的。

他往用餐室走。车厢前部分是隔间,都是有钱人;后面坐得都是穷人,琼斯从他们身边经过,看到这些可怜人脸上堆满了愁苦,但他来不及留下一丁点同情。当然,这其中也有揽着襁褓的女人,和相互依偎的情侣。诞生在艰难中,生长在幸福中的爱情,结局一般不会差,祝他们好运。

车是一口巨大的锅,炖了许多苦闷、烦扰和说不清的浪漫。

当琼斯终于坐下,聆听着金属碟子因为颠簸而敲在桌子上,发出独特的细小的声响。琼斯边吃早餐边想,不知道他还没有上车的同寝会是怎样的人。高个,还是矮个?是个胖子?胖点好,胖人一般爱吃,生活多幸福;皮肤呢?白色的,或是黝黑的,也有可能是黄种人,他们瘦瘦小小的,但聪明;爱笑的比严肃的讨人喜欢,可严肃也没什么不好。

琼斯怎么都觉得好,都期待,但见到布拉金斯基时反而有点发愁。

他回去就看到了布拉金斯基,他就坐在琼斯对面的铺位上,苍白得好像刚被丢进白色染料中又拎出来一样。他的嘴唇抿起来,送给琼斯一个腼腆的微笑,手指不安地颤动,手掌宽而瘦长。他有明亮的、紧张的紫色眼睛,颜色远比荡子游街时往眼眶边上涂得紫色好看。

琼斯不怎么喜欢他。他徒有副骨架,外套支在肩胛骨上,神色虚弱,好像一点生气也没有。即使背后窗外飞速滚过绿色,布拉金斯基还是以一种生硬的方式存在着。

于是开始的一段时间,琼斯总是看布拉金斯基,但每当他看他,那双紫眼睛总会发现他。

 

3.

后来就好了。

布拉金斯基其实是个有意思的人,只是生活不美满。

他对琼斯讲:“我听说了一个故事,女人,从楼上跳下来,胸脯先着地的话她就是个妓女。”

“你不喜欢妓女?我以为你这副面黄肌瘦的样子就是因为碰娼妓碰多了。”

“不,不太喜欢,我从来没有和妓女谈过恋爱,”布拉金斯基的表情不好看了,“你别乱说,也不要插嘴,我不喜欢你打趣的方式,不好笑。”

“我没打趣你,认真的。好了,你继续说。”琼斯举起双手。

 “我有个姐姐,还有个妹妹,但我姐姐去年失踪了,妹妹则嫁去别的国家了。小时候,我的母亲在给冬妮娅扎羊角辫,我身上穿着体面的衬衣,父亲怀里拥着娜塔莉亚,梦中的她恬静乖巧,不是现在那副愁容。我们围聚在一起分享晚餐,桌子上铺着方格布,摆着白面包和果酒。我母亲会把桌角掖得平整,瓷砖地板也总洁净闪亮,一听到铜制的锅子噼啪作响,我们就知道炖肉和酒的香味冒出来了。

“但这是我的幻想。”

“嗯?”琼斯没反应过来。

布拉金斯基继续道:“我父亲死在冬天,那年冬天不好过,到处粮食都难产,他就出去猎鹿,却被一头熊逮了个正着。他没什么文化,是个呆子,也不怎么有打猎的经验,碰上熊就开了一枪,正巧打着了熊尾巴,那熊就把他肚子剖开了——”

“闭嘴。”

琼斯很生气,他最不爱看人耷拉着嘴角,低垂着眉眼,讲些不开心的事。换成了布拉金斯基,他更生气,你瞧,这人本来就阴沉沉的,再说些丧气话,还有多久寿命能活?

但布拉金斯基不,他说:“你让我说完。”

“我母亲要抚养三个孩子,她就去做妓女,可惜没遇上好老鸨,被骗得身子也不好、钱也不多,回家要不就是哭啼啼的,要不就是醉得像滩烂泥。好在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已经五六岁了,我母亲熬到我和冬妮娅十一二岁,我们就去工厂做工。当时有一个跟做相同工作的男孩,就比我大几岁,已经成了跛子。我当时天天想,如果再继续下去,是不是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冬妮娅在水果店打工,我偶尔会觉得她的工作令人羡慕。她牵着我走在街上,路过水果铺子时,店家因为她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就起了恻隐之心。后来我见过她一次,她给了我一个拥抱,还在这个位置——”伊万比划着,“——印下一个苹果味道的吻。她的背已经直不起来了,因为她每天都在挑拣水果。

“我们是为了娜塔莉亚。冬妮娅还没有学会梳妆打扮自己,怀里就已经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娜塔莉亚。我想念冬妮娅的怀抱,想念她那条有牛奶味道的红围巾,想念娜塔莉亚浅色的扎人的短发,甚至想念她骑在我脖子上的重量。

“哦,天呐,琼斯,你在哪?我好像喝醉了,你可以让我抱一会儿吗?”

琼斯没说什么,布拉金斯基就安静地伸手把他圈进了怀里。琼斯贴着布拉金斯基的胸膛,第一次感受到布拉金斯基——这个他认为的毫无生气的家伙——那么鲜活、那么明显的心跳。

 

4.

布拉金斯基是个写小说的,其实他什么都写,写诗,写小说,写些尖酸刻薄的政治评论。他不称呼自己为作家,也不要琼斯调侃他是个诗人。

“别自谦。”琼斯正躺在床上,声调平梗地说道。

“我不够格,我没有发表过什么文章。”

“攒十篇,找个出版社。”

“你不明白,没有大人物发掘,我们只是匍匐在地的侏儒,谁看得到。”

“去咖啡馆坐一坐,总会遇到的。整个欧洲的心脏是咖啡馆,坐下喝一杯,把你写的东西译成法语,或德语,然后摊在桌子上。”

“馊主意,这听上去是我在卖弄,像个搔首弄姿的交际花。”

“那好吧,你自己考虑。”

布拉金斯基又静下来了。琼斯讨厌他这样,说着话忽然就安静了,也不知道是在自怜还是在埋怨世人;社会的不公是相对的,越出色的人越容易成为众矢之至,但出色的人往往会被他前面的人拉一把,或被他身后的那个推一把。

“我们来聊点别的,关于艺术,好吗?”于是琼斯斟酌了一下措辞。

“好——有多少种追求幸福的方式,就有多少种美。正如有多少种理想,民族就有多少种理解道德、爱情、宗教的方式一样。浪漫主义并不存在于完美的技巧中,而存在于和时代道德相似的概念中⑴。”布拉金斯基把他的小说给琼斯看,并羡艳地说道。

“对,浪漫主义是北方的孩子,而北方是个色彩家;梦幻和仙境是雾霭的儿子。自然主义则孕育在南方的怀抱中。”

琼斯看到布拉金斯基的手稿,俄文的,他看不懂。但布拉金斯基给他讲过小说写得什么故事:“一个老人养了一只鹅,那只鹅后来变成了一个漂亮女人。”

什么?琼斯当然问:“然后呢?”

答:“老人死了,鹅小姐不知道他是老死的,就胡乱找人报仇,下到巷口的乞丐,上至皇宫里的贵族。”

问:“结局呢?”

“鹅小姐被王子相中了,却被公主杀害了。”

“你想表达什么?”“公主不一定都是善良的好姑娘。”“鹅小姐是什么人?”“是我。”

布拉金斯基当时正捧着一本童话故事,琼斯怀疑这个故事是他瞎编的。但布拉金斯基是对的,有时候,越是习以为常的善良越能置你于死地。

“……色彩永远尊重自然赋予他们的同情、仇恨,或爱情。”

“自然像陀螺,哪有灰色,也一定是各种颜色混在一起了。”

哪里还有布拉金斯基,琼斯面前的是布拉金斯基先生。

 

5.

琼斯猜得很对,布拉金斯基被他习以为常的东西困住了。

他们目的地相同,但都在离目的地还有一些距离的地方下车了,而他们两个月的旅程才过了三分之二。这里是他们不想来的巴黎。而不得已下车的原因是布拉金斯基病了。

琼斯联系了一个医生,叫波诺伏瓦。波诺伏瓦医生是个很好的法国人,有一双温和的蓝眼睛和长而卷曲的金发,还有一副热心肠。他和琼斯的哥哥关系很好,虽然表面上他们一见面就会开始无休止的争吵,但那都是一些没有赢家也不会有输家的斗嘴,只要他们乐意,他们可以把整日时光耗在这项活动中。

他对布拉金斯基也特别好。

“他的骨头发芽了?”琼斯问波诺伏瓦。

“没,他只是心情不好。”

“你要救他。”

波诺伏瓦盯着他看,半晌才回神,许诺道:“当然。”

布拉金斯基坐在病床上,阳光舔舐着他的面颊,一半隐匿于阴影中,一半白得瘆人。他头发也是白色的,睫毛也是白色的,但琼斯问他时,他却说那只是洗过的金色。琼斯也是金发,再者说,谁都知道头发又不会洗掉色。

“你来了。”布拉金斯基没有抬头,他正醉心于手里的书。

“哈,弱不禁风的布拉金斯基。”

“弱不禁风的布拉金斯基,和乐天得让人恶心的琼斯。”布拉金斯基回嘴。

琼斯跳过了这样无谓的互贬:“你在看什么?”

“一本访谈录,写了很多有趣的东西,有战地记录啦,市井混混的生活啦,娼妓的生活啦,等等。”

“写得怎么样?”

“作者是个天才,而天才使一切事物变得圣洁。如果怀着一种必要的忧虑和思索处理这些题材,它们一点儿也不会被这种令人反感的猥亵所玷污。如果没有任何精致的考量,与其说是文章,不如说是吹嘘⑵。”

“那就是写得好。”琼斯兴趣怏怏。

“粗俗,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一直读书到学业完成。”

琼斯不想理他,就转头看看他的病房。他注意到布拉金斯基对面的女人,一个老太太,正用黑眼睛看着他。

“女士,您好。”

“你好,你是琼斯家的阿尔弗雷德?”她问。她像一束被缎带缚在塑料薄膜中的郁金香,躯干因为缺水而干皱苍老,但花朵——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她的嘴——还明丽鲜亮。

“我是阿尔弗雷德,您是?”琼斯很诧异。他想不到在异乡还能遇到与他的家庭相识的人。

她用慈蔼的眼神望着琼斯,缓缓说道:“别在意我的姓名,我只是你母亲当年的一个朋友。”她似乎在透过琼斯望向当年的友人,这样的眼神让琼斯有些尴尬。

“你们继续聊。”她说。

琼斯不知道说什么,但布拉金斯基替他解了围:“你去码头了?”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股鱼腥味,要不是去了水产市场,要不就是去了码头。码头近,你也没带鱼来。所以你去码头做什么了?”

“没什么。”

布拉金斯基看上去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但他没说什么。

“码头就在这栋楼边上,近的很,过两天我们可以出去走走。我觉得你们这些人,文人,肯定喜欢离海洋近。”

“喜欢。”布拉金斯基回答。

他们真的去了,出发前波诺伏瓦嘱咐琼斯别让布拉金斯基跳进海里游泳,看来他也知道布拉金斯基是个疯子。于是琼斯带着骨头发芽的布拉金斯基去码头转悠,到处都是啼叫的海鸥,长着宽大的白翅膀在天空盘旋,当这些小型轰炸机从人们头顶掠过时,呼扇过来一片腥甜的风。布拉金斯基对着海,表现得极其爽朗明媚,像个孩子。他的声音总是绵长、有气无力的、甚至懒洋洋的,说英语带着柔软的卷舌音——这时候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生命力。他不断地重复着一些词汇,把它们组合成一句、或一段诗。

“琼斯,我的家乡很冷,冷到没人愿意在秋天出门看海,冬天到了,它甚至会冻上。”布拉金斯基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享受着潮湿温暖的海风,“我最喜欢的花是向日葵,它喜温,耐寒,而且忠诚。”

“你真是个怪人。”琼斯下定论。

“你不也是?我知道你对所有美式快餐的钟爱,和狂热的耳钉收集癖,事实上你根本没有耳洞,也不习惯酸黄瓜的味道。”布拉金斯基笑话他,并拢了拢自己的围巾。琼斯没见过他摘下他条围巾,这也是他怪的一方面,温度节节攀升的季节,他还挂着一条长而厚的围巾。

这时候已经是果月⑶了。

 

6.

“你想要赢?”

不,我是个伤感主义者。

“那就打倒他。”

不——我说了,不——

琼斯梦醒了。他伏在冰冷的桌子上,窗户没有管,风正肆意灌进来,像往鱼缸里倒水。他梦到白天见到的一个老人,蓄着灰白的大胡子,蜷曲的胡须贴在皮毛领子上,遮住了他颈部的一个刀口;他艰难地喘着气,对琼斯喊道:“小伙子,你想赢吗?”不待琼斯回答,他又说了些什么。

接着他死了。

这是琼斯第一次见到本活生生的人死在他面前。他曾参加葬礼,但葬礼只是形式,死者他甚至不认识,只是家族中某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死了。说不定他死后也会有这样一个走马观花般庄严肃穆但没什么哭声的葬礼。

老人被警察局的人抬走了,他们要琼斯做笔录。

琼斯很配合,他把所有细节都写了下来,有关老人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南方口音,和他几个问题。

你想要赢?——他是个上了黑名单的黑帮佬,偶尔倒卖些大麻、枪支,恶人,但不是极恶不赦,据说他的规矩是不杀女人,从不动孩子,专挑讨人厌的家伙下手。琼斯不为他的死而惋惜,但却时刻念着那个问题,你想要赢?

那就打倒他。

布拉金斯基在霜月的时候终于不在往外跑了。他一度纠缠着琼斯带他到海边、森林、艺术沙龙,但后来天冷了,他就成天在窗户边坐着,也不说话,也不写东西,好像冬眠的熊,藏进了被白雪掩埋的洞。琼斯自布拉金斯基住进医院,就没再离开巴黎了,他找了份工作——以他的学历找一份文职工作再容易不过——租了间小房子,每周去看看布拉金斯基。

“你不来他就不说话,本来还和隔壁的王先生聊聊天,但现在王先生出院了。”波诺伏瓦不无担忧地说,“他也不过问病情。你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吗?”

“骨头发芽了。”琼斯闷哼道。

“但还可以治好。”波诺伏瓦把文件递给琼斯,“他这副样子,怎么死气沉沉的。你去和他谈谈。”

“好。”

琼斯本想和布拉金斯基谈谈,但这事儿不了了之了——布拉金斯基在霜月提出要去看海,稀奇不稀奇?

“琼斯,你觉得天空好看还是大海好看?”布拉金斯基意有所指。

“都好看,都是蓝色的,像我的眼睛。”

“冬天天气都这么好吗?”

“不,今天天气好,昨天就很冷,而且又冷又潮。”琼斯耸耸肩。

琼斯借了波诺伏瓦的车,载着布拉金斯基,跑去了远一点的海岸。傍晚,没什么人,只有不受天气影响的灯塔一圈一圈打光,那道白色穿过四岁的十四岁的二十四岁的人们的眼,在年轻人脑壳下打下一个烙印。布拉金斯基谈过灯塔,他说他不喜欢灯塔,什么所谓为未归家的渔人指路,他不是渔夫,体会不到,但那道光既冷漠又刺眼。

他们静静地坐在海边,布拉金斯基想把围巾分给琼斯一半,但被琼斯拒绝了,他说他不冷,他说布拉金斯基冷。其实布拉金斯基不冷,他从最冷的世界走来,这样浅薄的冷空气和降温只不过是夏季转凉时的体会罢了。

“你最近怎么样?”

“你昨天刚问我这个问题,我告诉你:‘我很好。’你说:‘我们明天去看海好吗?’”琼斯揉揉脸,把手揣进了大衣口袋。

“那我们可以谈谈,你昨天不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波诺伏瓦让我告诉你,别每天一副苦瓜脸,他讨厌你这么表情。”

“弗朗西斯不说这样的话。”

“不,他不,但我说。”琼斯没告诉布拉金斯基,其实波诺伏瓦当年就是这么说他表哥的。

“我知道。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好的,但我懒得说话,他总不在,而和那个婆婆说话又太累,你知道吗,她也是个作家,很棒的作家。”

“你能体会每当我和你说话,是怎么想的了?”

“我感到抱歉。”

“你为什么叫波诺伏瓦,弗朗西斯?”

“他让我这么叫,亲切。”布拉金斯基用紫葡萄一样的眼珠盯着琼斯瞧,“我可以叫你阿尔弗雷德,如果你同意的话。”

“你叫什么?”琼斯没有回答他。

“Иван,伊凡,或是埃文?阿尔弗雷德。”布拉金斯基又笑。他总是笑,比阿尔弗雷德笑得还多。尽管他笑起来也不显得开心,但这会儿他看上去高兴多了,比在医院好,波诺伏瓦看到了肯定很欣慰。

“我还是叫你布拉金斯基,这样,等你哪天娶了老婆,就换成伊凡,”琼斯比划着,“我给我孩子取名,中间名一定避开你。”

布拉金斯基又笑了。

 

7.

布拉金斯基诅咒琼斯:“祝愿你每咬一口面包,吃到的都是葡萄干而不是巧克力⑷!”他愤愤地看着琼斯,琼斯手里的面包,琼斯的新外套。

“嘿,你不能这样,”琼斯诧异地喊道,“这太恶毒了!”

天气回春,琼斯把厚重的冬衣都扔进了储物间,又风风火火地买了一堆新衣服。他甚至想把布拉金斯基那破旧的、灰暗的大衣扒下来扔进河里,但布拉金斯基不允许他碰到他的衣服。他振振有词,阿尔弗雷德,我只接受爱人的馈赠,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施舍。

他还说,住院的钱总有一天要还的。

琼斯也没办法,即使他很想把拳头砸在布拉金斯基那只弯弓形的大鼻子上,但如果他真的打下手,布拉金斯基就又得在这儿多住一段时间了。而琼斯从不施舍别人,他所做的每件事都是有意义的,经过深思熟虑的。

“想好了,我打算去做记者,”琼斯侃谈,“战地记者,我记得你说过的那本书,你后来把它丢在我那儿了,我就翻了翻。我的身体素质,学识,都够格。你觉得呢?”

“危险。”

“我不太怕,因为危险到处都有,人总得有一次豁出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的经历。我出去了,正好你快出院,你就先住我的房子,我不去太久,过一段就回来。”琼斯嬉笑道。他的眼睛很明亮,在夕阳的余晖中熠熠闪烁,像昼夜交替时的天空,紧挨着山峦边际的那一部分天空。

“那你就去,记得完整的回来。”

“或许我会缺个鼻子,到时候你把你的鼻子分一半给我,怎么样?”

“反对,”布拉金斯基放下手里的笔,“要么不去,要么带一个完整的琼斯回来。”他正着手创作新的短篇小说,他最终采纳了琼斯的意见,写些短篇幅的文章,合适时就出版一本合集。

“其实这与你无关。”琼斯对布拉金斯基的语气感到不满,他抱怨道,“你管我回不回来,说不定我会在那边生活一辈子。”

“我还要还钱呢。”

“不用你还。”琼斯摇头。

“面包好吃吗。”布拉金斯基微笑道。他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下去,因为他知道琼斯在某些方面倔得像牛,吃力不讨好的事不如不做,他只需要把钞票塞进琼斯那只手提包里。

琼斯回答:“反正你又吃不出来好不好吃。”

“那就是好吃。”布拉金斯基眯着眼睛,“这句话好熟悉。”

“天呐——你怎么这么记仇!看来我以后要少得罪你。”琼斯说着风凉话,却没有一丝要减弱气势的意思。他甚至探身到布拉金斯基面前打量起布拉金斯基的眼睫毛,他一直对这片白色的绒毛感兴趣。布拉金斯基难得配合地闭上眼睛,他几乎能感觉到琼斯不知好歹地伸出手,碰到了眼皮——呼气打在他的面颊——眼皮上的触感让他不适应。

琼斯倚回病床边的窗户框,楼下的餐馆又开始热闹起来了,若干穿戴时髦的年轻人走进去,不一会儿就听到啤酒杯相撞的声音。

“你能去南方了,真好。”布拉金斯基低声说。

是啊,他能去南方了。

 

 

 ————TBC————

 

⑴  引于波德莱尔,《一八五四年的沙龙》,“什么是浪漫主义”一节

⑵  引于波德莱尔,《一八五四年的沙龙》,“论爱情题材和塔萨埃先生”一节

⑶  法国农历月份,名字极浪漫好听,果月指八月中旬到九月中旬

⑷ 一个梗,不知道出处,这个诅咒太恶毒了[233]


写在后面的话:

本来想写完再发的,但发现圆不回去写得太慢,就先把第一部分发出来了。

非国设,而私设有bug,作者抛下锅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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